「心」之災難
重建方法

2025年11月26日香港發生了嚴重的「火」之災難，也導致了社會上廣泛的「心」之災難。

火災不只打擊了受害者和他的家人，也影響了社會上每個人，包括救援人員、心理專業人士、社工、義工等都有可能受影響。

火災在我們的大腦留下事情記憶和感情記憶。大腦神經科學指出，事情記憶會隨著時間遺忘，但感情記憶卻是深刻烙印在腦海中，這就是為甚麼「心」之災難若得不到適當處理，它常會影響人的一生。

災難對人造成的第一波打擊是心理創傷，心理創傷若不能化解會導致第二波打擊 -- 心理麻木，也很快會造成第三波打擊 -- 孤單寂寞。

這三波打擊的可怕惡性循環，常會引發各種精神心理疾患，包括心理創傷後遺症、抑鬱病、焦慮症等。

所以，從個人和社會角度，災後的心理重建是不可缺少的。為此我想根據「ICAN實踐心理學」解說心理重建的方法。

心理是甚麼？

首先我們要了解心理是甚麼。心理由自我價值、觀察、情緒、行為四個心理功能組成。

這四個心理功能是以雙向互動及循環不息的規律操作，因此只要其中一個功能起了改變，便會帶動其他三個功能往同一方向不斷改變。

了解心理創傷

災難對人的第一波打擊是心理創傷：

1. 情緒：

·      因喪失親人、家園或因災難導致身體殘缺而造成的哀傷

·      因擔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及前途而產生的焦慮

·      因家人遭遇傷害卻無法加以援手而導致的內疚

·      因感覺上天對自己的不公平或因覺得自己是人為錯誤的受害者而帶來的憤怒

2. 自我價值：

·      對自己（內在價值）—災難常會使人對自己失去信心，懷疑自己

·      對人生（人生價值）—災難也常會使人對人生感到迷惘，甚至動搖了人生價值

3. 觀察：

·      災難常會使人的思想變得消極、悲觀，嚴重的更會感到絕望

4. 行為：

·      災難常會導致各種負面行為，包括逃避、發洩、麻醉自己，這些行為會傷害自己和家人

發揮正向心理力量的方法

一般做法是按 情緒 → 自我價值 → 觀察→ 行為 的次序進行。

（1）情緒 ： 化解負面情緒、激發正面情緒力量

我們可以比喻負面情緒為心靈的膿瘡，處理身體膿瘡的方法是必須把膿放出來，否則難以痊癒。同樣道理，醫治心靈膿瘡也必須把心中的負面情緒抒發出來。

但面對痛苦，人的本能常會是逃避，結果把痛苦困在心裏。

我們要先抒發負面情緒，繼而化解負面情緒。

怎樣幫助自己

·      我容許自己哭，把心中悲痛釋放：「失去至親使我很傷心，我不要壓抑，我要容許自己哭出來。」

·      情緒稍緩後，以親情、關愛、勇氣取代負面情緒：「為離世親人，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      我明白焦慮屬人之常情：「我要以決心和勇氣跨過焦慮。」

·      我知道內疚或憤怒只會繼續造成傷害：「我不要再怪責自己，也不要憤怒，因為這樣做只會繼續傷害自己和家人。」

怎樣幫助別人

我們要以真摯、尊重和安詳的態度對他說：

·      「失去至親是人生最大的傷痛。你想哭就哭，不要壓抑。」

·      「我見到你眼中有淚，也感受到你的痛苦。我陪著你，你哭出來吧。」

·      「我希望你會堅強，不要向困難低頭。」

·      「你流過淚之後，我希望你會為離世的家人好好活下去。」

·      「你失去家人，感到哀傷和焦慮是人之常情，我希望你能夠激發決心和勇氣，戰勝你的哀傷和焦慮。」

（2）自我價值：恢復自信，重尋價值　　

當抒發了情緒，心境平復下來後，我們把焦點轉到重建自我價值。

怎樣幫助自己

我們可以對自己說：

·      「災難可以奪走很多東西，但奪走不了我的自尊，我要肯定對自己與人生的價值。」

·      「只要不放棄，憑著堅毅，我會再找到生命意義。」

怎樣幫助別人

我們可以對他說：

·      「只要你肯定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價值，災難可以奪去你所擁有的一切，卻不能奪去你的自尊。」

·      「只要你不放棄，憑著堅毅，你一定會找到人生意義。」

（3）觀察：重新評估，海闊天空

負面情緒得到釋放，自我價值得到重新肯定之後，我們對災難的看法多數已經有所轉變。我們把焦點轉到把負面觀察和想法改變為正面。

怎樣幫助自己

我要對自己說：

·    「親人永遠活在我心中，他們最想見到我活得快樂。」

·    「我繼續怪責自己是於事無補的，我的家人不想見到我被內疚折磨，我要積極活下去。」

·    「我要把痛苦視為磨鍊，我不要只是想著失去的，我要珍惜仍擁有的。」

怎樣幫助別人

我們可以對他說：

·    「至親雖已離世，但他們仍是活在你心裡，他們最想見到的是你快樂。」

·    「你繼續怪責自己救不到家人是於事無補的；親人是不想見到你被內疚折磨。他們希望你活得積極。」

·    「我明白失去孩子是最深的悲痛。我相信你的孩子是知道你愛他的，他會希望你把這份愛帶給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

一般來說，當我們的觀察也起了正面的改變，心境多數已經是好轉了，我們繼而把焦點轉到行為。

（4）行為：活在當下，坐言起行

災難不只使人受到傷害和失去摯愛親人，也破壞了日常生活習慣，因此重建生活習慣也是必須的。我們不要活在悲傷的過去，也不要活在不知道的未來，我們要活在當下，好好的活每一天。

怎樣幫助自己

我要對自己說：

·    「我不要再逃避面對自己和別人，我要走出來。」

·    「我要鼓勵自己，重新計劃和實踐有意義的人生。」

·    「我要踏出第一步，然後一步一步繼續走下去。」

·    「只要我不放棄，憑著堅毅，我一定會重建自己的人生。」

怎樣幫助別人

我們也可以用類似上述的說話，鼓勵對方，特別是提醒他要把重建人生為目標。我們要鼓勵他，只要他向著目標，活在當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他一定是可以重建自己的人生。

幫助別人的貼士：

1.     允許情緒宣洩：哭是有效的抒發，所以切勿勸人「不要哭」。

2.     通情才能達理：情未解先講理不只是無效，更常會導致對方逃避問題和不願意再溝通，所以要先協助對方抒發情緒，再作適度說理。

3.     不要強迫宣洩：千萬不要勉強對方宣洩情緒，因為這樣做有可能導致對方崩潰，所以正確的做法是鼓勵而不是強迫對方宣洩情緒。

4.     靈活變通：無論助己或助人，一般步驟是情緒→自我價值→觀察→行為，而任何一方面的改善皆可以對其他三方面產生良性循環作用。但這四個步驟必須靈活變通，例如有些受災者已經把情緒抒發，我們只須要通過關懷，讓他進一步肯定自己和把問題想通。不少受災者樂意幫助其他人，我們可以鼓勵他幫助別人，進一步加速自己心理創傷的痊癒。

總結：發揮正向心理力量，戰勝心理創傷

即使面對最傷痛的災難，只要能夠發揮四個心理功能的正向循環不息力量，我們便能夠從「心」做起，戰勝災難。

這也是幫助受災者戰勝第一波打擊的關鍵方法。

我們是習慣成自然地生活，不只在行為方面，更是指由自我價值、觀察、情緒和行為四個心理功能所組成的心理習慣。

因此，災難所造成的負向心理，也常會很快成為習慣。

為甚麼會心理麻木？

第一個原因是不願意面對問題，因為心理困擾使人感到痛苦，而痛苦常會使人逃避面對問題。

第二個原因是負向心理成為習慣之後，會繼續習慣成自然地操作。

這兩個原因會使人心理麻木，也即是構成了第二波打擊。

第二波打擊與第一波打擊產生惡性循環作用，導致心理創傷不斷惡化下去。

反思、醒覺，扭轉負向心理與人生

反思，就是停一停，想一想。
我們可以比喻人生仿如電影，而自己是電影的主角，停一停就是把電影暫停了，想一想就是把自己由主角變為觀眾，看清楚這個主角做成怎樣和思考這套戲會怎樣發展下去。

沒有停一停，也不會有想一想，這套戲便會按「心理麻木」的劇本繼續演下去。

通過停一停，想一想，正視和了解自己的心理和人生，我們多會醒覺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和人生出了甚麼問題，繼而思考解決辦法，把負向心理扭轉為正向，也把人生由退步扭轉為進步。

怎樣幫助自己

我要停一停，想一想：

·   情緒：（反思）人死不能復生；我是否要繼續哀傷和內疚？（醒覺）我把哀傷和內疚轉化為動力，是否會更好？

·   自我價值：（反思）我現在的生命意義是什麼？（醒覺）我應如何活得好？

·   觀察：（反思）我為甚麼一定要把災難視為自己的末日？（醒覺）我為甚麼不把災難視為自己的磨鍊與挑戰；我有生命、知識、經驗，為何要放棄自己？

·   行為：（反思）自責與自暴自棄於事無補，（醒覺）為甚麼我不一步一步重建自己的人生和主動關心身邊的人？

怎樣幫助別人

我們可以對他說：

·   情緒：（反思）請你停一停，想一想，人死不能復生，你繼續怪責自己沒有把家人救出來，是於事無補，只會對你造成更深的傷害。（醒覺）你為甚麼不把內疚轉化為關懷其他人的力量？

·   自我價值：（反思）你想成為怎樣的人？（醒覺）此刻對你而言，活得好是什麼？

·   觀察：（反思）你為甚麼不改變你的想法，（醒覺）不要只看失去的，要多看你還擁有的。（反思）不要只把災難視為痛苦，（醒覺）要把災難視為磨練與挑戰。

·   行為：（反思）除了埋怨與自暴自棄，（醒覺）請你想一想，你可以怎樣活好今天？

總結：

反思和醒覺是戰勝第二波打擊的關鍵方法。

反思使我們正視和了解自己的心理和人生。

醒覺是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和人生出了甚麼問題。

反思和醒覺會消除心理麻木，使我們思考解決辦法，把負向心理扭轉為正向，人生由退步扭轉為進步。

發展心理學告訴我們，人是需要感情滿足，才會有生命力，正如人需要食物才會有體力。

第三波打擊是孤單寂寞，導致生命力流失。

為甚麼災難會導致孤單寂寞？

我們若不能戰勝災難造成的第一波和第二波打擊，常會導致第三波打擊，主要有兩個原因。

首先災難使人受到傷害和失去家人和朋友，導致哀傷、內疚、憤怒等負面情緒。

這些負面情緒壓抑在心中，會使人不願意打開心窗和不接受別人的關懷。

再者，第三波打擊與第一和第二波打擊構成的惡性循環會使心理困擾惡化，孤單寂寞也變得愈來愈嚴重。

愛心關懷，發揮生命動力

經歷災難的人，必須醒覺要打開心窗和接受關懷。

我們幫助受災的人，首先也一定要使他感到真摯的關懷。

怎樣幫助自己

·    心理困擾常會使自己不願意接受別人的關懷，甚至可能使自己與家人、朋友、同事的關係疏離和惡化，結果愈來愈孤單寂寞。

·    要提醒自己，當我們愈不願意接受別人關懷，其實正是最需要別人的關懷。

·    要打開心窗，接受關懷，並願意對關心自己的人傾訴心事，消除心中的寂寞，並強化與家人、朋友、同事之間的關係。

怎樣幫助別人

·    關懷是愛心的表現，是維繫人與人關係的最重要因素。關懷能否發揮作用的決定性條件是真摯，因為虛假關懷不會發揮作用，甚至會產生反效果。

·    真摯關懷是發自內心，和通過實際行動表達出來的。

總結：打開心窗，接受關懷

真摯的關懷使受災的人感受到溫暖和接納，消除心中的孤單寂寞，激發生命力，戰勝災難。

無論對個人或整體社會，災難會導致兩極化的結果。

對個人，災難可以使人崩潰，但也可以使人變得堅強；對社會，災難可以使社會變得不和諧和退步，但也可以使社會更團結和進步。

從心理角度，災難對社會同樣可以造成三波打擊。

• 第一波是對社群的直接心理創傷；
• 第二波是造成社群的心理麻木；
• 第三波是使社會變得冷漠和人際關係疏離。災難對社會的三波打擊，同樣會產生惡性循環作用，導致社會不斷退步。

特大火災之後，我們見到社會作出迅速和有效的應變，也深刻感受到大家互助互愛的精神，我深信香港很快會從災難中復原，而且變得更和諧、團結、進步。

黃重光教授任職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精神科學系系主任時，於1994年創立「ICAN 實踐心理學」模式。英國皇家精神科醫學院 (Royal College of Psychiatrists) 於2013 年肯定「ICAN實踐心理學」為一個“高效能、低成本，強化整體人口的精神教育方法”。

「ICAN實踐心理學」是以科學為本、價值為基礎，由三個重點組成：

·      重點一是「成功」。根據心理治療科學，心理是由「自我價值」、「觀察」、「情緒」和「行為」不斷互動所組成；在「ICAN實踐心理學」裏，我們統稱為「人格功能」（Personality Functioning）。

「自我價值」包括「內在價值」和「人生價值」，分別指我們對自己的評價和所持守的人生價值。「觀察」 （或「認知」，「觀察」是一個比較日常的用詞，「認知」是專業用詞）是我們對事情和遭遇的看法及思想。「情緒」是指我們的情緒反應和狀態。「行為」是指我們在行為上的反應和適應。

成功的人能夠發揮「人格功能」四方面的心理力量，持守正確的人生價值、戰勝挫折、考驗和誘惑，無論經歷甚麼逆境，仍能屹立不倒，並有力量追求正確的人生目標。

·      重點二是「進步」。根據動機心理學，人類最強的動機是發自內在的自主、醒覺和成功感。

在「ICAN實踐心理學」模式裏，這便是由「I」Insights （自我反思)）、「C」Confirmation （自我肯定）、「A」Abilities （人生才能）、「N」Nurture （不斷成長）所組成循環不息的「自我賦權」過程。

通過不斷「自我反思」，推動自己作出正確和有效的改變，改善自己的缺點和弱點，發揮自己的優點和長處，不斷進步。

·      重點三是「快樂」。根據發展心理學，我們的感情需要得到滿足，才會快樂和有生命力。

在ICAN實踐心理學裏，通過「連繫」（Connect），我們建立和維繫良好人際關係；通過「賦權」（Empower），我們發揮生命力，並能影響和改變別人。發揮「連繫」和「賦權」的作用，就有力量「愛己愛人」，活出快樂人生。

以上三個重點是彼此不斷互動，能夠發揮正向「人格功能」力量的人，不只有能力「成功」，也有能力不斷自我賦權，達至「進步」，並有力量與別人維繫良好關係，因此感到「快樂」。

換言之，「成功」、「進步」和「快樂」三者能產生正面循環不息的互動作用。

黃重光教授JP

精神科專科醫生；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精神科學系前系主任、現榮譽臨床教授